即用即體的漢字   李澤厚

表徵人類生存處境的提升

《說文解字‧序》說:「神農氏結繩為治」,可見這個「結繩事件」與整個社會的「治理」大有關係。它與對人群社會樹立規範、頒布律令有關。也因為此,結繩和文字都具有非常崇高甚至神聖的地位, 其中便有溝通天地鬼神的巫術功能。考古學家說:「···甲骨文的初創···遠在商代以前一〇〇〇多年前,距今五〇〇〇年前後,也證明這些文字的發明者原本就是掌 握神權的巫者一類人物。」(五)例如,「丙」字字形可能與創造鬲形陶器的發明有關(六),「鬲」這一發明當然 具有重大價值和意義,需要一個字來記憶、保存和承繼。由「鬲」還生發出一系列以「鬲」為偏旁的字彙。但在當時這些都披上了濃重的巫術衣妝:即重大事件和發現發明,通過漢字記錄才可以保存神的旨意或 命令。今日小傳統中道士以漢字式的符籙請神驅鬼仍是這種巫術痕迹。所以上古傳說倉頡造字使「天雨粟,鬼夜哭」(淮南子‧本經)。文字刻劃即「書契」的確立,標誌着 人類對自然外界的控制主宰力度的分外加強和人類生存處境的極大提升。漢字的「指事」,如上所述,不僅記錄着群體的記憶、經驗的傳承,成為歷史的載體;而且更是代表神靈告誡和統領人們的生活和行為, 上述古人所謂「始作書契,紀網萬事」(晉‧衛恆《四體書勢》),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從彩陶刻劃、骨卜刻劃到甲文金文,到石刻銘功,貯存了大量歷史經驗的漢字,正好指示 着魚龍時代的紀網秩序的「人文化」和「成文化」。它以標準的符號系統成為這個生命、生活和權威/秩序的體現者。一代又一代的人群,主要是統治—領導集團和階層擁有着、享用着這貎似僵固卻實際永生的歷史 經驗的權威凝結物,作為符號工具,不斷指導、規範、鞏固、統治人群的生存和延續。《易‧繫辭》說:「鼓天下之動者,存乎辭。」《易‧序卦》:「夬者,決也。」《易‧雜卦》也說:「夬,決也。」《易‧繫辭》:「百官以治,萬民以察, 蓋取諸夬。」也就是以書契發號施令,決斷萬事。漢字書契以此神秘的視覺形象形式,成為統理「百官」、鑑察「萬民」的重大的實用工具,來「鼓天下之動」。所以漢字着重的是它作用於人們行為活動的規範特質,而並 不在複寫、記錄口頭語言的認識功能。直到近世(一九四九年以前),民間還隨處可見「敬惜字紙」的告諭招貼,顯示了漢字在人們心理上的神聖律令性能,它決不只是人人都能說的口頭語言的記錄、複寫而已。這 大概就是「太初有字」與「太初有言」的差異所在吧!聲音在場但瞬刻消逝,文字不在場卻持續永存。這長存仍行進的便是作為歷史經驗的「道」,「太初有字」也就是「太初有道」(七)

(五)(六)郭大順:《追尋五帝》,香港:商務印書館,二〇〇〇年,頁一一三。

(七)參閱拙著《論語今讀》(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一九九八年;北京:三聯書店,二〇〇四年,新版)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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